烏蘭察布，內蒙古：超過四十年的時間裡，張志勇靠在中國北方乾旱、風大的平原上種土豆維生，這也是他的家族長久以來的生計方式。
「這一切都是我們所認識的生活，」他對 CNA 表示，站在裝滿最新收成的皮卡旁。
但如今，這位64歲的農民要照料的土地大幅減少——口袋裡的錢卻變多了。
他的農田正被數據中心所取代，這股建設熱潮正在籠罩整個內蒙古地區的烏蘭察布市。
被譽為中國的「馬鈴薯之都」的烏蘭察布，現正逐步嶄露成為推動中國人工智能（AI）雄心的計算能力樞紐。
對張志勇而言，轉型大約在兩年前開始，當時開發商開始向他家鄉聖家營村的居民詢問土地，用於興建數據中心。
這個位於烏蘭察布市主城區濱近郊的農村，靠近正在興建的數據中心群集，距離城市擴展中的數據中心工程區域不遠。
他表示，放棄約0.7公頃耕地換取的賠償金超過20萬人民幣（約合3萬美元），這是他在超過1.3公頃耕地中的一部分。如今他只在一畝地上種土豆，將剩餘的大部分農地租給其他農民耕作。
指向皮卡裡的收成，張志勇說與早年的耕作日子相比，工作量小得多。
雖然他因為土地獲得的賠償能讓他停止工作，但他並不打算就此退休。
「只要我還能繼續工作，我就會繼續做下去，」他一邊洗著土豆一邊說道。就在他家門口不遠處，房子正在擴建。
烏蘭察布長期以來一直是重要的農業產區，據國家官方媒體人民日報在2023年的報導，年產土豆近400萬噸，約佔中國土豆總產量的近5%。
如今，一個截然不同的產業正在此生根。
新華社在十月報導，烏蘭察布已簽署了109個計算中心項目。到八月為止，專注於AI的計算容量已佔該市總計算容量的超過90%。
該市是中國國家級計算樞紐網絡的一部分，旨在支撐日益增長的運算能力需求。
中國最高領導層亦高度重視此事。
十月十六日，習近平主席視察了位於查哈爾高新技術開發區的烏蘭察布區域，該區是由華為、阿里巴巴和蘋果等科技巨頭運營的主要數據中心群聚之一。 according to state media.
習近平主席聽取了綠色計算基礎設施的發展情況，並呼籲在計算、電力與水資源之間進行更緊密的協調。
高莉娜，46歲，以賣排骨飯為生，原本在鄰近城鎮經營小店，一年前搬到這裡開攤。
她聽說數據中心的建設仍在增加，期望在該區繼續營業多兩三年。
「只要他們繼續興建，就會有工人來吃飯。我希望能再留多幾年，順著施工去到哪裡就去到哪裡。」她說。
不過，隨著設施接近完成，商機的性質也在變化。
在烏蘭察布另一個主要數據中心集群——嵬堂，這裡有一名香煙和小吃攤販表示，隨著施工轉為裝機，他的客源也發生了變化。
「有更多建築工人的時候生意好，現在多數客人都是在數據中心裡工作的工程師，」這位攤販說，僅表示自己姓郭。
烏蘭察布成為計算樞紐的崛起，源於國家政策、地理與氣候的綜合作用。
該市屬於中國的「東數西算」戰略，旨在將計算工作負載由較發達的東部地區轉移到擁有更大土地與能源資源的西部地區。
烏蘭察布距北京約350公里的西北方，地理上靠近一個大型科技市場，同時內蒙古豐富的風能與太陽能資源，為以可再生能源供電的數據中心提供可能。
相對較涼的氣候亦使運營商能利用外部空氣降溫，降低對能源密集型冷卻系統的依賴。
THE LONG SHADOW OF DROUGHT
但隨著烏蘭察布快速崛起成為計算樞紐，一個問題浮現：長期易旱的地區，是否能滿足日益增長的數據中心用水需求？
對於經歷了數十年的缺水生活的居民來說，這些挑戰並不陌生。
57歲的高先生，因為僅以姓氏作識別，表示他在烏蘭察布市區東部的一個村莊外，種植土豆和甘薯。這些年在此長大，他回憶起曾經持續數月的旱災，讓田地乾枯，作物無法成長。
「有時候因為水資源根本就沒有，我們甚至連能長出什麼都長不出來，」他告訴 CNA。
「我們必須非常謹慎地用水，甚至連飲用水都要節約。那時的生活非常艱苦。」
盛家營村的60歲居民石樹長也說，過去家中水井不穩定是日常一部分的生活經驗。
「以前每戶都自挖井，但井深淺不一。有時你打水，卻沒有水。」他回憶道。
據氣象部門統計，2011年6月，烏蘭察布的面積超過2.3萬平方公里出現乾旱。在察哈尔右翼中旗，一萬五千多名居民的飲用水面臨困難。
高和石說，多年來由於基礎設施升級，如儲水罐與供水管網的改善，家庭用水取得顯著改善。
一項價值一億6千萬元人民幣的工程，於2023年初前完成，新增六口水井、一座水處理廠，以及45公里的管道，為烏蘭察布市中部市區提供額外的水源供應，據中國水資源新聞報導。
2024年，當局也宣布計劃在農村水源工程上投資1.7億元，包括緊急水源與對小型公眾系統的升級，據內蒙古日報報導。
高說，近年來即使數據中心在周邊地區擴張，他並未經歷嚴重的水資源短缺，但乾旱仍是時常的挑戰。五月的城市農業監測顯示，約有49.1萬公頃的耕地處於不同程度的乾旱之中，同時整體土壤水分條件被評估為適宜。
KEEPING COOL WITHOUT THE THIRST
目前，烏蘭察布蓬勃發展的計算產業僅佔該市水資源消耗的一小部分。
根據市水務局的數據，2025年大數據企業使用了154萬立方米的水，僅佔全市水資源總消耗的0.33%。
其中一部分原因在於運營商採用的冷卻技術，盡量減少對水的需求。
在 UCloud 位於烏蘭察布的數據中心，成排伺服器產生的熱量需要日夜持續排出。這家在上海上市的雲計算公司在該市自建園區，計畫在基地範圍內設置五座數據中心大樓。
園區經理馮永成表示，該地氣候使該設施能主要靠自然冷卻。
「每年大約有八至十個月的時間，室外氣溫足夠低，可以關閉機械冷卻，讓室外空氣帶走熱量，」他向 CNA 表示。
與傳統以水冷系統透過蒸發散熱的做法不同，UCloud 使用空氣冷卻的冷卻機與冷卻水迴路，控制伺服器機房的溫度。
UCloud 認為，與傳統做法相比，這種方法可使用水量降低約92%。
對於烏蘭察布而言，水資源效率的提升是否足以追上數據中心快速增長的步伬仍有待觀察。
「如果數據中心的規模與用電量增長的速度，超過了效率提升的步伐，總體的水消耗仍可能上升，」北京理工大學的一位研究人員王永振告訴 CNA。
地方當局也意識到水資源的潛在壓力。水務局在十月底前夕向中國媒體表示：「雖然0.33% 看似微不足道，且數據中心的絕對用水量也可能不算龐大，但相較於該地區的承載能力，水資源的壓力不可忽視。」
市政府正著手擴大供水選擇，包括透過再生水供水。根據市水務局資料，烏蘭察布每年生產約7200萬立方米的再生水，其中約三千萬立方米可用於分配。
對於同濟大學環境科學與工程學院副教授鐘世發而言，一項關鍵的考驗會在高溫、用水量高與龐大計算需求同時出現的時期才來臨。
他說，要評估行業的成長是否可持續，需要實際運作數據，包括高峰時段的用水量、水源來源，以及現有與在建設施的綜合需求。
「較涼爽的氣候與低水耗技術確實具有優勢，但這些優勢需要以特定項目的運作數據與區域水資源條件來驗證，」鐘對 CNA 表示。
雖然長遠的影響尚未明朗，但這一轉型已經開始改變鄰近烏蘭察布數據中心群附近居民的生計方式。
50歲的放牧人胡先生在一座龐大的數據中心建設工地旁照顧約40隻羊，他說他們的土地曾經是寬闊的放牧草場。
隨著建設不斷侵佔周邊土地，供他們放牧的空間越來越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