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二十一世紀初,各國普遍認為全球經濟一體化符合每個人長遠的利益。今日,卻出現了更陰暗的走向,其中包括美國在內的若干國家,開始把全球經濟的互相依存當成對彼此施壓的工具,利用自己掌握的獨特資源作為談判籌碼。
美國最具殺傷力的這種戰略工具,被稱作「瓶頸點」,實際上就是對美元的控制。早在十多年前,美國就曾以拒絕伊朗與俄羅斯使用美元為全球支付與銀行體系提供路徑的手段,從而在談判桌上施以壓力。這個決定促使伊朗在2013年坐回桌前,與各方商討其核計劃;而2014年俄羅斯入侵克里米亞,亦因此付出代價。
對中國而言,瓶頸點在於它在全球供應鏈中的核心地位,尤其在稀土礦物與磁材方面表現得最為鮮明。中國把自己在這些行業的主導地位——它掌控全球90%的稀土元素——轉化為一種談判籌碼。
在2025年4月,中國對關鍵礦物與磁性材料實施了全面的出口限制,這些材料被廣泛運用於從車椅座到導彈鼻錐等各種產品。並於去年十月宣布將管制範圍再度擴大。中國亦對生產與加工這些材料的技術知識實施授權制度。
單單是威脅動用這個瓶頸,就已對美國施加壓力,迫使美國放棄高達145%的普遍關稅,改採更克制的貿易方式。
而今,伊朗正在運用一個自古就存在的瓶頸:地理。伊朗位於荷姆-扎斯海峽(霍爾木茲海峽)之上,這條在戰爭爆發前每日運送全球約20%石油與天然氣的水道,現正利用其關閉海峽或對通過的船舶課以通行費的能力,向全球經濟索取代價並造成干擾。
儘管在軍事力量方面處於劣勢,伊朗已能把談判的核心焦點從核、導彈與地區野心,轉移至重新打開海峽本身,回到戰前的現狀之上。
每一個行動都會引發反應
然而,我們已看到伊朗已經過度高估了自己的籌碼。因為國際關係的各種形式都遵循一條物理定律:每一個行動都會產生對應的反應。如果你的國家把瓶頸當作武器,我的國家就會加速降低對這種依賴的程度。
以荷姆-姆茲海峽為例,各國正快速調整石油流向,以減少對這條水道的依賴。在需求端,中國正透過推動經濟的電氣化來減少石油進口;在供應端,沙地阿拉伯、阿拉伯聯合酋長國等地區國家正快速擴展管道網絡與替代港口。
根據數據分析平台Kpler的數字,大約40%的該地區原油已經不再經過海峽運輸,而戰前這一數字僅有大約17%。
當然,管道與港口可能會遭到伊朗導彈與無人機的攻擊,但上述情況亦如我們所見。較長遠地看,伊朗可能會發現自身的籌碼正在走向耗竭與短暫性。
對中國的瓶頸策略的反抗也在集結,因為去年的行動促使多個國家開始緊急行動,削減對其關鍵礦物與磁材的依賴。
特朗普政府表示,自2025年1月以來已批准超過400億美元的關鍵礦產交易,並且推出了一個多邊論壇,旨在建立一條耐久且高效的關鍵礦產供應鏈,使其能在不受中國影響的情況下運作。
同時還有科技創新:美國在開發不依賴此類礦物的高效磁鐵方面取得進展。
礦物與磁鐵只是中國可能讓其變為瓶頸點的少數產品之一。中國同樣掌控著生產多種藥物原料的能力,這些原料對於多種常見藥物的製造至關重要。這也推動了一場顯著的減風險與以選擇性方式與中國經濟脫鉤的運動。
因此,中國的瓶頸策略也可能隨時間流逝而失去部分效力。
作為威懾的效果更佳
因此,經濟層面的國家策略或許能向核策略學到幾點:瓶頸點在作為威懾工具時最具效力。
美元可能成為比供應鏈或地理更長久的瓶頸。大多數的國際交易——包括石油、穀物、金屬以及其他重要商品——至今仍以美元結算;美國的制裁對象也難以在不使用美金的情況下完成交易。
在2014年美國因克里米亞事件對俄羅斯實施制裁之後,俄羅斯自建了自己的國內支付系統,但在全球交易上仍被美元體系牽制。
然而,即使是與美國關係良好的國家,也在嘗試分散其美元持有量。
美元在全球外匯儲備中的佔比正逐步下降,從2000年的超過70%降至今天的57%;同時中國大量購買黃金,並且在雙邊貨物貿易結算中越來越多地使用人民幣,至2025年約佔28%,而2017年僅為11%。
然而,美元並沒有真正的替代者。歐洲的資本市場過於碎片化,難以讓歐元成為核心儲備貨幣;而人民幣若要取代美元,必須經歷一系列改革,包括放開資本管制,這與中國領導層希望嚴格管控的傾向相牴觸。
因此,雖然伊朗與中國可能隨時間而看到其影響力削弱,但美元仍可能長久存在。
前提是美國不要損及自身優勢。
美元地位的侵蝕
特朗普政府曾以開放美國市場的機會作為籌碼,以關稅的形式實施施壓。但這些關稅反而說服像加拿大這樣的貿易夥伴重組他們的關係,並探索替代市場。
央行若進一步大量削減美元持有,或以其他貨幣進行更大規模的貿易,可能提升美國為其國債支付的利率,令償還這些債務變得更昂貴。
如果美國繼續累積不可持續的赤字與債務,美元的地位也可能受到削弱。
不過美國仍是全球最大的、最有韌性且最具創新力的經濟體,而在這場瓶頸棋局中,最重要的一步是避免自我傷害——尤其是自殘式的傷害。
麥可·弗朗曼是外交關係委員會主席,亦曾任副國家安全顧問與美國貿易代表。本文原刊於《紐約時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