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在烏克蘭與俄羅斯的戰爭中，烏克蘭大量使用無人機進行作戰，歐洲為確保基輔持續獲得物資的競賽，正清楚顯示在缺乏中國製造零件的情況下，仍難以生產足夠數量的無人機的現實難題。
這一現實在歐盟委員會於四月批准一項例外，允許烏克蘭動用價值數十億歐元的歐盟防務貸款中的一部分，採購在歐盟核定供應國之外的零件佔比較高的無人機後，變得更加明朗。
雖然歐盟官員未點名指稱中國，但《金融時報》於7月15日援引熟悉決策的人士報告，稱基輔獲得了一項「豁免條款」，允許「從中國購買無人機零件」。
分析師告知 CNA，此一決定反映出一個更廣泛的現實：歐洲確實具備生產無人機零件的技術專長，但在快速、低成本、規模化生產方面，尚未能與中國的能力相比擬。
中國的優勢不在於單一零件，而在於其長年累積的整體製造生態系統，該觀點來自於郝南（Hao Nan），他是 Ploughshares Fund 與 Horizon 2045 的「核前景研究員」，這些機構支持核安保與戰略風險研究。
「那些商業基礎如今因能讓中國獲得更大生產規模、加速迭代與影響其他經濟體無法迅速取代的供應鏈而具備了戰略價值，特別在戰時。」
分析師表示，雖然中國的位置不等同於絕對的籌碼，但它讓北京有能力影響歐洲無法迅速替代的供應鏈，即使各國政府正在加速減少對其依賴。
歐盟委員會在6月30日宣布，以約39億歐元的首筆支付（整個「無人機採購方案」總額約60億歐元）描述無人機為「關鍵能力」，以協助烏克蘭抵禦俄羅斯的戰事。
為支撐這一努力，歐盟在二月建立了900億歐元的烏克蘭支援貸款，其中約600億歐元是用於防務採購。大約6億歐元的無人機配套是該防務撥款下的第一筆撥款。
該方案旨在透過向烏克蘭、歐盟成員國及經核准的合作夥伴國家主要裝備採購，來加強烏克蘭的防務產業與歐洲的工業基礎。
但在4月1日歐盟委員會批准烏克蘭就這些來源規則的例外申請，允許在該計畫下購買的無人機，其價值中超過35% 的元件來源自上述國家以外的供應商，條件已符合，基輔提供的資訊顯示，烏克蘭與歐洲製造商無法在足夠數量或在所需時間內供應所需產品。
7月15日《金融時報》引用熟悉決策的人士稱，該決定「允許基輔購買在歐洲尚不足以取得的某些中國零件」。
無論《金融時報》或歐盟委員會都未明確指涉涉事的中國製零件之具體型號；布魯塞爾也未披露最終有多少歐盟資金可用於這些採購。
儘管如此，這一事件基本凸顯了歐洲與烏克蘭合資格的供應商在戰時需求面前仍難以生產足夠的無人機零件，儘管產量正逐步提高，分析師表示。
中國在供應鏈中的優勢
分析師也指出，中國在此領域的既存地位更加根深蒂固。
「烏克蘭戰爭中涉事的每一架無人機都依賴中國」，美國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CSIS）於去年十二月發表的評論中寫道。
「從用於引導炮兵的手掌大四軸機到長程待機打擊武器，雙方幾乎所有無人系統都含有源自中國工廠與煉油廠的材料與零件。」
中國的優勢不在於單一技術或政府專案，而在於經過數十年發展的製造生態系統，這是烏克蘭無人機馬達製造商 AeroMotors 的執行長與共同創辦人安德里·廷迪克（Andrii Tyndyk）所述。
「在深圳及類似的製造中心，一家公司可以從同一工業生態系統中的供應商取得馬達、電子速度控制器、連接器、攝像頭、電池、天線、飛控系統與工具等零件」，他對 CNA 說。
相較之下，歐洲的供應商更為分散，通常產量較低，且長期防務需求的確定性不足，廷迪克指出。
AeroMotors 的客戶包括烏克蘭的無人機製造商。該公司在2025年12月表示，月產能約為1萬枚無人機馬達，隨著需求增加，計畫在瑞典創投 Front Ventures 的投資下，將目標提升至6萬枚。
Ploughshares Fund 的郝指出，單個零件對歐洲而言可能並非「技術上非凡」，但中國整合的生態系統——從材料與零件到裝配與物流——能以較低成本、大量生產與快速速度提供可靠的產品，他表示。
這些能力是建立在數十年的民用需求、密集的電子產業群、產業政策、競爭與規模經濟之上，而非出於一個專為軍事供應鏈設計的策略，郝說。
這種製造深度在烏克蘭戰爭改變無人機開發與使用方式後變得越發重要，歐洲基地智庫全球安全與安全研究機構（GLOBSEC）防務創新與雙用途技術策略師、研究員布賴斯·巴羅斯（Bryce Barros）表示。
「科技變化這麼快，變得更重要的是擁有能支援快速迭代的生態系統，而不是專注於開發那一個單一的產品或平台，」他對 CNA 說。
掌控力在手，但並非自由操作
中國在無人機供應鏈中的深度嵌入地位，讓北京具備「結構性而非交易性」的優勢，來自 Ploughshares Fund 的郝表示。
「中國既不想讓歐洲把中國視為促成俄羅斯的力量，也不想讓莫斯科視其為武裝烏克蘭的來源。」
此時，布魯塞爾多次指責北京透過向莫斯科的軍工基地提供雙用途商品與技術，協助維持俄羅斯的戰爭能力；中國一貫拒絕這些指控。歐盟因此對逾百家中港台公司與個人實施制裁，涉涉嫌支援俄羅斯的軍事能力。
北京表示，其在烏克蘭衝突問題上保持客觀公正的立場，促進和平會談，反對對中國企業的單方面制裁。
目前的格局與單純的地緣政治交易並不完全相同，郝說。
中國的製造網路龐大且高度分散，部件在商業供應鏈中流動，北京無法完全掌控。
即便如此，歐盟資助的採購也可能透過較大的訂單、規模經濟以及郝描述的「供應商綁定效應」來強化中國供應商的位置，使歐洲製造商較難轉向其他供應商，這也可能讓北京在政治緊張升級時，收緊出口許可或干預特定雙用途產品的取得。
北京已經顯示出願意收緊無人機相關出口管制的態度。
週三（8月5日），它宣佈對美國的無人機出口實施限制，並將六家公司列入黑名單，以回應華盛頓最近的貿易制裁。
然而，分析師指出，這樣的籌碼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轉化為實際影響仍不明朗。
「歐洲不需要過度擔心對中國的依賴會轉化為嚴重的脆弱性」，華盛頓智庫斯蒂姆森中心（Stimson Center）中國事務主管孫韻對 CNA 表示，指出雙方不太可能在直接衝突中對抗；
「但這種依賴會轉化為脆弱性，使中國具備影響其議程與行動自由的能力，」她說。
郝形容任何將這一依賴武器化的努力都屬於「自我限制」。北京可能實施的限制，可能推使歐洲收緊在地內容規定、採取更嚴格的貿易措施，並加快在替代供應商上的投資。
他預期市場不會完全與中國供應商脫鉤，而是朝向他所謂的「分段供應鏈」發展。
更敏感且網路化的軍事系統會越來越多地使用歐洲或可信任的合作夥伴提供的元件，而成本較低的中國投入仍可在大量生產並易於耗用的無人機中發揮作用。
「中國企業可能仍然在商業層面扮演持久的角色，但當前的依賴也會加速歐洲在本土與烏克蘭生產的投資。」郝說。
建立替代方案將需要多年
製造商與分析師表示，削減歐洲對中國無人機零件供應商的依賴，可能要以多年計，而非數月。
在具備足夠投資與保證需求的情況下，烏克蘭與歐洲可以在幾乎每一個無人機製造階段擴大產能，包括最終裝配、測試、平衡、品質控制系統與地面裝備，Aeromotors 的廷迪克表示。
但政府與防務客戶需要先透過提前資金、多年訂單與保證，使製造商有投資的信心。
「我們不能僅靠為數百個最終裝配商提供資金，而讓零件製造商資本不足，從而建立一個獨立的無人機產業。」
其中最大的挑戰不在於裝配完成的元件，而在於生產其中使用的專門材料。永久磁鐵——許多電動無人機馬達的關鍵部件——就是一個例子，廷迪克說。
「擁有稀土礦藏並不自動等於建立磁鐵產業。」
生產高性能永久磁鐵也需要一條從精煉稀土材料、金屬製造到專用磁鐵製造與測試的工業鏈，廷迪克說。
「技術上最具挑戰性與策略上最重要的階段，是精煉、金屬生產與高性能磁鐵的製造。」
這些設施需要長期需求、巨額資本、技術專業知識，以及多年投資，才能達到規模化運作，於是他說。
電池亦帶來相似的挑戰，GLOBSEC 的巴羅斯描述其為「無人機零件供應鏈面臨的最大工業與技術障礙之一」。
即使電池在中國以外生產，許多生產商仍然依賴中國控制的關鍵礦物或更上游的加工能力，他說。
「目前並沒有一個清晰的答案，能告訴我們如何繞開這個問題。」
目前，分散的步伐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戰爭走向，郝在接受 CNA 訪問時表示。
「持續的高強度行動將迫使烏克蘭在供應鏈自主性與當前的量產、可負擬性與交付速度之間做取捨，」他說。
同時，若衝突強度較低，歐洲和烏克蘭的製造商將有更多時間去認證供應商、圍繞替代元件重新設計系統並擴大生產，儘管這仍需要長期投資與長期採購承諾，他說。
斯蒂姆森中心的孫韻表示，歐洲沒有萬能的解藥。
「計算很簡單：如果歐洲想避免成為脆弱點，就必須建立自己的供應鏈，或至少能夠仰賴的供應鏈。」她說。
「但這將成本更高，也不會萬無一失，因為中國也生產供應鏈中所需的一些原材料。沒有完美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