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74歲的傅天輝正前往地球上海拔最高的鋪裝邊境口岸。
這名新加坡退休旅客沿喀喀昆仑公路向昆賈布山口進發，那裏是中國與巴基斯坦在海拔4,693米的高度相交匯。這是他今年第三次造訪中國。
新頒布的邊境管理新規於9月15日正式生效，但傅天輝認為普通遊客並不需為此過度憂慮。
“一點問題也沒有，” 他說。
此次參與的團員也都70多歲，沒有任何人就此提出疑問——組織這次行程的新加坡中國快線旅遊公司總裁李梁毅向 CNA 表示。
“我認為這些規定根本不是針對遊客，” 李對 CNA 表示。
本次新規定由國務院於七月發布，規範中國邊境的出入境程序與規範。
其中大多針對中國公民出境，目的在於管控海外安全風險及跨境違法活動。
新規定在網路上引起關注與混亂的說法不少，甚至出現說手機會被搜查、免簽入境將終止，以及普通人會被禁止出境的說法——中國媒體亦刊出說明稿予以澄清。
但旅遊業者、旅客以及一名專門處理國籍與出入境法律的中國律師均對 CNA 表示，大多旅客不會受到實質影響。
專家表示，這些規定反而指向一種更具選擇性的邊境管控方式——在保持一般旅遊開放的同時，讓當局在被認定為敏感的人員流動上有更大的介入餘地。
新規則，仍然迎客如故？
對於絕大多數旅客而言，過境體驗或許感覺與以往相差不大。
對於入境中國的外國人，顯著的一點差異，是對提供虛假信息的明確懲罰。
依照新規定，這類人士可能被禁止入境中國一至五年。現行法律雖已允許拒絕入境，但未設定禁入期間。
新規定亦要求出入境的目的需「真實且合法」，並明示允許出入境管理與簽證部門質詢旅客並索取相關材料與電子資料。
廣東天託律師事務所專長於國籍與移民法的王欣表示，規定中所述的大部分內容在實務中已經在發生。
CNA 問及一個例子：一名免簽入境嘗試參加三天的商務會議，但之後又再停留五天旅遊。若以旅遊作為出行目的，是否等同於提供虛假資訊？
「那不算虛假陳述，」王說。「你只是說你是來旅遊，但途中正好參加了一個會議——也沒問題。」
「只要你不在本地工作。若長期工作並獲得收入，情況就不同了。」
王亦指出，表格上的一個無心的錯誤不一定會觸及規定，區分於「錯誤」與「故意」。
「如果它不是主觀意圖，那就不算犯罪。」
官員亦可在核驗身份或出行目的時要求旅客提供電子數據——王稱這甚至可能擴及到手機中的數據。此等檢查屬抽查性質而非例行檢查，若不配合可能導致被拒入境。
被問及與其他國家相比有否分別，王表示「差別不大」。
「以往，書面上根本沒有寫清你可以檢查這個或那個。」
在中國推動跨境旅遊熱潮、並擴大免簽入境的背景下，規定的實施也正逢其時。
根據國家移民管理局的數據，2026年上半年，中國的出入境人次達3.69億次，較上年同期增長10.8%。
外國籍旅客佔其中的4,590萬次，其中入境僅達到2,290萬次，增長20.4%。在入境人次中，免簽入境的有1,780萬次，較去年同期增長30.6%。
新加坡與中國自2024年2月起提供互免簽證入境期限長達30天的安排。李梁毅表示，這個實際上是他的客戶最在意的重點。
「只要停留時長不縮短，對他們沒有影響，」他說。
「沒有人會問這些規定是否被收緊或升级，因為它不會干擾他們的正常旅程。」
他的團體需提前填寫電子抵達卡。在邊境，李說，只有護照、蓋章與電子掃描。「就這樣，」他說。
李表示，他在9月15日後的預訂不受影響。
64歲的新加坡人珍妮特·鐘打算於11月前往深圳和廣州，她表示在其他邊境遇到了更多問題。
德國入境官員想知道她攜帶了多少現金以及下榻地點，而澳洲當局則會檢查是否攜帶食物。
「只要我們表現得得體……只要我們真的只是去觀光旅遊，為什麼要害怕有人檢查我們？」她說。
「我們去的是旅遊，放鬆心情去享受吧。」
更多關注到中國旅客
對於出國旅遊的中國公民，規定進一步說明了哪些情況可能被阻止出境。
那些因欺詐取得出入境證件、或非法進出境而被行政拘留的人，完成處罰後，可能被禁止出境六個月至三年不等。
同樣的限制亦可能適用於在海外從事危害國家安全或利益的違法活動且返回中國的人。
以可能損害產業或科技安全的方式違反出口管制或技術進出口規定的人，也可能被禁止出境，雖新規未對此定下固定期限。
同時，當局必須公佈對海外目的地的安全警示，若風險較高包括戰亂、自然災害或疫情等因素。
移民官員應在必要時「勸阻」公民前往被評為最高風險等級或出現突發危及個人安全的地點。
文本未說明若旅客不聽勸阻前往該地，移民官員可採取何種行動。
王說這類勸阻早已存在，舉尼泊爾-藏地災難為最近例子。
8月26日，一場類似海嘯般的水與泥石流侵襲中尼邊境沿線的社區，造成超過1,400人喪生——其中多數在尼泊爾境內，另有數千人失蹤。
他指出，旅客因此被勸阻前往西藏的日喀則。
自8月28日起，國家移民管理局停止發放進入日喀則邊境管理區所需的電子許可，並建議現有許可持有者暫時不要前往該地區。
王亦以烏克蘭為例說明。
“如果你想直奔烏克蘭，你肯定會被勸阻，因為有些人去烏克蘭是為了當兵，”他說。
“當然，如果他們去其他地方，沒有什麼能阻止的。”
為什麼大家這麼焦慮？
儘管有跡象顯示大多數旅客不會看到太大變化，這些規定在網上引發了不安。
網路上流傳的說法包括中國公民出境會遇到更多障礙、措施意味著免簽入境將結束以及手機檢查可能成為常態。
在中國內容平台上發布的說明文章也嘗試對這些解讀進行回應。
其中一篇於8月15日由一個獨立帳號在網易上發布，追溯謠言至所謂的營銷帳號，這些帳號把「勸阻」扭曲成旅客會被迫離開中國的說法。
營銷帳號是以商業利益為導向的線上機構，經常發佈耸動內容以吸引點擊與流量。
另一條於8月6日由搜狐大陸平台發佈的帳號逐點反駁這些說法，官方《环球时报》在八月初也以社論介入，批評外媒聚焦於「勸阻」與「出境限制」。
這場反擊也在中國社媒平台上展開。
在小紅書上，一些用戶試圖安撫他人，稱普通旅遊不會受影響。
在 CNA 審核的貼文中，一名用戶表示起初以為旅遊會受到限制，後來得出結論：「普通人出國旅行不會受限」。
另一名回覆一名對即將前往日本的旅遊感到焦慮的旅客時寫道，規定「一直都在，只是重新標準化」。
「不要讓那些代理商為你制造焦慮，」該用戶寫道，指代在中國被稱為「中介」的簽證與出入境機構——部分機構被指控以規定製造恐慌以促成生意。
第三位表示他的日本行程未受影響，網上由此的張力「更多來自對資訊的誤解」。
與此同時，日本也展現出在實際執行上仍存不確定性的情況。
中國外交部自2025年11月起已建議公民避免前往日本，原因是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對台灣的發言引發外交風波。
2026年上半年，中國大陸到日本的入境人潮較去年同期下跌6成多，降至206萬人，據日本國家旅遊組織的數據；該機構將降幅歸因於外交提示與航班減少。
規定並未明確該建議是否會使日本成為邊境「勸阻」的最高風險類別，而中國移民當局尚未公開澄清。
「制度上重要」
雖然大多數一般旅客似乎感受不到顯著改變，專家表示新規則可能在擴大當局對敏感跨境移動的介入權力方面更具影響力。
中國政策研究者李亞琪形容這些變動是「在法律上有增量、在制度上有顯著影響」，指出出境管制如今與出口管制、技術安全以及制裁執行等議題相互連動。
李認為，這種作法是讓普通流動保持開放的同時，增強中國於特定人士、技術或資本流動被認定為具有戰略敏感性時的干預能力。
法國投資銀行 Natixis 的高級經濟學家吳加里表示，出口管制條款在其他地方也有類似情形。
新加坡管理大學專精於貿易法的高耀教授，在社群平台發文指出一項規定，要求在出境禁令上必須有書面通知、列明原因與申訴途徑——除非通知「可能影響國家安全或刑事調查」。
「被視為具有國家安全風險的人，可能在未被通知的情況下被列入出境禁令，」高在7月31日於 X 平台發文指出。
他形容該規定是「把離中國的權利變成國家自行裁量的特權」的另一大步。
然而，除去此類例外，書面通知的要求可能讓出境限制更具透明度，廣東天託律師事務所的王說。
在舊有的「內控」做法中，個人檔案上的一個註記就足以在邊境被攔截，卻不清楚是由哪個機構採取行動或為何。
「現在至少你可以要求對離境原因的書面解釋」，他說。
「一旦有了書面說明，他們就不會再敢任意行動。」
王表示執法也可能因地區與口岸而異，中國各地往往存在差異，旅客在9月15日規定生效時不太可能見到突然的變化。
對於想知道自己需否改變做法的旅客，他有一個簡單的建議。
「沒什麼特別的。照以往做就好。如果邊境檢查人員質問你，就坦然如實回答。」
穎欣